重影

1 躲债

五十岁的老潘和债主老季在家大眼瞪小眼,瞪了整三天,落下个看什么都有重影儿的怪毛病。

说是躲债,又比躲债复杂些,因为债主老季是老潘前女友的老爸。

去年,老潘托女友开口,向老季借了十八万五千,投进短剧项目。今年春节刚过,老季的姑娘与老潘分了手,转天就辞了北京的工作,回成都找老季啃老。老季心里不快,正想骂老潘一顿,却收到了老潘的微信,一共二十个字:

丙午正岁,弱水旺火,真人短剧式微,投资本金危殆。

老季拨通了老潘的语音,老潘在电话那头并不说话,只呜呜咽咽地抽泣。老季心里一软,安慰了老潘几句,说那十八万五千也没得啥子要紧,晚些再议,晚些再议。

其实,那十八万五千是老季的养老钱,十分要紧。

老季挂了语音,登时觉得委屈:姑娘明明与老潘分了手,自己还站在未来老丈人的立场上,宽慰那个睡了自己姑娘,诓了自己养老钱的骗子。荒唐,荒唐。

老季隐忍了小半年,从端午节开始每天十几通电话、微信找老潘索债。但老潘自己也蚀了本儿,还丢了一份儿给短剧剧组做杂务的临时工作,哪里有钱还债?

老季没法子,就自己坐了三十个小时的普快列车上北京,辗转摸到老潘在天通苑的两居室回迁房,敲开门住下来。老潘也不好赶人,就在家与老季四目相对,唉声叹气。

一天过去,两天过去,熬到第三天晌午,老潘就有了复视的症状,眼中的老季变成了两个叠影。朦胧中,老季四条臂膀挥着四只手,轮番指向老潘的鼻子,两张嘴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。

老潘实在受不了这折磨。下午三点过,他趁老季上厕所,抓起门后一只七八斤重的帆布包,越狱般逃出家门,冒着七月的酷暑狂奔到地铁站,一路向南,到雍和宫才下车。

路上,老潘看什么都有重影儿。小区保安是双头人,地铁安检拿了两支金属探测仪,车厢内的女士有四条大长腿,连雍和宫最高的万福阁也变出两道正脊来。天太热,老潘额头豆大的汗珠一对儿一对儿往地上掉,每对儿都砸出两个叠印的小水痕儿。

2 拜佛

老潘绕到雍和宫正门,在售票处的二维码前踟躇。门票价格是二十五元,这差不多是两天六顿的伙食钱。自己离家出走,烈日炎炎,这庙里的黄教菩萨能给指点个容身之所,立锥之地吗?况且,购票二维码是重叠的两个图形,手机还扫得出扫不出?那边人工售票窗倒是没啥人,窗内的售票员也是左右两张脸。老潘挪到售票窗前,扬了扬手机,示意要买票。

售票员通过扩音器喊:四点半停止售票,五点清场。现在四点二十八。

老潘应激般后退,生怕再与那售票员对视。自己居然不晓得清场将至,一定被售票员当成没见识的外地人了。

老潘是北京人,倒并未觉得这有啥可骄傲的。北京人也有过苦日子的。北京人也有买不起房,只好住父母留下的回迁房的。北京人也有失了业,欠了债,无可奈何离家出走的。但,北京人被误认为外地人,就有些不能忍了。

老潘心里别扭,胸口就难受。他低头想尽快离开,又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响,似乎老季正从家里追来。

还好,奔过来的并非老季,而是个小姑娘。模糊的叠影里,老潘看见那姑娘瘦削至极,黑发披肩,穿的是蓝衫彩裙,影影绰绰四条手腕裹满了珠串。小姑娘纤细身影一晃儿就到了售票窗前,像凌虚而行的轻功高手。

买票!小姑娘喊。

售票员通过扩音器喊:四点半停止售票,五点清场。

小姑娘看了眼手机,光速回嘴道:现在四点二十九,买票!今天不进去拜佛,我会疯!买票!

售票员帮小姑娘扫了码,递出来光影重叠的两张票。小姑娘拿了票,一对儿身影一拧,罗袜生尘,转瞬就消失在雍和宫的庙门内。

老潘愣了。为什么会轻功的小姑娘今天不进去拜佛就会疯?当然了,这事儿与自己无关。可为什么小姑娘能在最后一分钟闯进雍和宫,自己却被售票员一句话拦在了大门外?这事儿就与自己特别相关了。

老潘想起,读初中时,中戏一位老师到学校里选苗子,办兴趣班。老潘从小就是人艺的迷弟,别提有多想学戏剧了。可中戏老师只说了句“有舞台经验的优先”,老潘就怂了,因为自己连剧场后台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。但,老潘的同桌,一个同样没有舞台经验,又特别调皮捣蛋的男孩子竟高高举起手,真的报了戏剧班,后来还顺利考上了中戏。

一念之差,老潘的同桌成了专业演员,老潘却越来越木讷,越来越窝囊,一直干着一份枯燥乏味,收入菲薄的工作。直到两三年前真人短剧爆发,老潘不知心底哪根弦儿被拨动了,竟辞了工作,跑到短剧行当里追求梦想。

但,老潘从四十岁起就身材走形,口齿也笨拙,演员是干不了了,他就在短剧剧组进进出出,把道具、服装、场记、剧务等杂活儿干了一个遍。没成想,今年初AI短剧兴起,真人短剧剧组都断了粮,老潘离梦想是越来越远了。

有些事情,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。老潘想,比方说拜菩萨,我错过了,刚才那姑娘就没错过。阿弥陀佛,那姑娘因此便不会疯。但,我又该如何是好呢?

3 啸天

老潘心口堵得慌。他过了街,顺小胡同儿往鼓楼方向走,越走越恨自己没出息。

这胡同儿又窄又长,两边都是重了影儿的青砖小房和临街店铺。他总觉得老季在后面跟踪,回头又什么都瞧不见。胡同儿里的行人、车辆不多,无论男人女人,都是四条胳膊,四条腿,在烈日下匆匆赶路。

不知走了多少步,身后传来犬吠声。老潘回头看,一只身影重叠的小柴犬正冲着东边天空吠叫。天际有乌云堆积,黑压压的样子似乎吓坏了小柴犬。

老潘把死沉的帆布包往墙角一丢,走到小柴犬身旁,也俯身趴到地面,仰头看天。老潘体胖,趴在地上本就艰难,又因撑不住胸腹赘肉,只得用手肘支地,把肩颈伏低。以这个姿势看天,仰头时就几乎要折断颈椎,好生费力。

或许是因为头部供血不畅,老潘眼中,天际的乌云竟层层叠叠摇晃起来。乌云掩映间,一个个手执剑戟的天兵天将摇旗擂鼓,作势要冲杀过来。

小柴犬似也看到了天兵天将,吓得夹起了尾巴,低头转圈儿。老潘就模仿小柴犬的样子,也趴在地上转圈儿。

小柴犬内急,去墙根那里翘起重了影儿的后腿撒尿。老潘也往墙根爬,蠢笨地抬起右腿学撒尿。

老潘听见周遭有脚步声,有电动车的马达声,自行车的链条声。我大概会被围观吧?老潘想。

这些路人指定把我当疯子了?疯子好,疯子好!《宇宙锋》里的赵艳容脱绣鞋,扯衣衫,残破了花容。《水浒传》里的宋公明散头发,滚屎尿,管玉皇叫岳丈。没想到我老潘今年堪堪五十岁,也学小狗,尿墙根儿,被大家笑癫狂了。

其实,老季一直都认定老潘是疯子。那年,老潘第一次随老季的姑娘去成都,初见老季,就拎了棵菜市场买来的白菜,送给老季当见面礼。老季不明白这是哪国的礼数。老潘就解谜道,你家的好白菜,都让我这头笨猪给拱了。解释完,老潘也觉得自己唐突了。当时,三个人都尴尬到冰点。转天,老季就埋怨姑娘道,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疯癫癫、霉戳戳的瓜娃子?

老季的姑娘能看上老潘,也不是没有原因。老潘这人面拙、嘴笨,肚子里却有些墨水儿,也喜好点儿小文艺,熟识以后还蔫儿坏蔫儿坏的。老季的姑娘被这些表象骗了。相处久了,她才发现老潘的本质还是笨和怂,至于小文艺,小心眼儿啥的,那顶多算是一大锅夹生饭里的两三颗蜜枣,再甜也无法充饥的。

老潘想:自从老季的姑娘跟霉戳戳的我分了手,老季就从准岳丈变成了真债主。我当时拉他投资短剧时,怎么就没想到举贤要避亲这一节?整三天了,他新账旧账一起算,从我如何骗了他家姑娘的感情说起,数落出我的九九八十一条罪状。他找我讨债还是其次,守在我家里揭发我,批斗我,才是他最畅快淋漓的事儿吧?

唉?话说回来,老潘想,今天我离家有些时候了,老季居然能忍得住,既没发微信,也没拨语音找我?他可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。莫非,他悄没声儿地跟了出来,一路躲在暗处,尾随、监视我?

不会吧?老潘想,会吗?有可能吗?没有可能吗?他真的会像抓逃犯一样追踪我?

想到这里,老潘不禁打了个寒战,转念又想起,自己一直趴在墙边学狗撒尿,这时打个寒战,在围观者看来就妥妥是在打尿颤了。老潘羞得涨红了脸,讪讪地缩回腿,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小心翼翼扫视四周。

出乎老潘意料,身边虽有人车经过,但这么长时间里并没有哪位真的驻足围观。两边的青砖房还是重影叠叠,刚才的小柴犬也不见了踪迹。天上的乌云自东向西直压过来,傍晚多半会有暴雨来浇灭这一城的暑热。

4 引路

老潘悻悻地向西走。两个重叠的日头悬在西边树顶,已不像方才那样灼人。

一会儿暴雨落下,我能有个避雨的屋檐吗?老潘想,老季真的在跟踪我?唉,即便他跟踪了,又能怎样?我本就理亏嘛。再说了,他还比我年长了几岁。我在这胡同儿里一路快步,他那腿脚,是不是跟得上我也说不定。

想到老季走路的样子,老潘就听到了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。

喂,喂!老伯,你袋子忘拿了!有姑娘在身后喊。

老潘站定,回身,原来是刚才雍和宫门口遇到的小姑娘。那姑娘瘦削至极,走路像风中的柳叶。夕阳在小姑娘额头、眉眼、鼻梁、嘴唇上镀了层金,煞是好看。尤其是小姑娘那一双剔透的眼眸,亮晶晶的,笑盈盈的,竟教老潘看痴了。

那一双剔透的眼眸……那一双剔透的眼眸?老潘一惊!唉?不对呀,为什么是一双眼眸?我复视已有大半天了,看谁都是四只眼睛呀。可此时此刻,这小姑娘的影像竟如此清晰,从头到脚,没有一处模糊,更没有一处叠影。

老潘使劲揉揉眼,发现整个世界都清晰了起来。胡同儿是清晰的,行人是清晰的,连房屋的砖缝都一清二楚。这眼病竟好得如此之快?老潘不解地挠着头。

老伯,你袋子忘拿了。里面装的什么呀,沉死了!小姑娘走到老潘面前,笑着嗔怪。

啊?老潘一愣。

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,老伯?小姑娘又说。

啊?你叫我什么?你叫我……叫我“老伯”?

哈哈哈哈哈,你觉得自己不老吗?小姑娘笑弯了腰,咚的一声,索性把帆布包丢到老潘脚前。

不老,不老,我不老……啊,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有点儿老……老潘语无伦次。

好吧,好吧,不叫你“老伯”了。老哥哥,你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?哈哈哈,老哥哥!小姑娘捂了嘴,笑得花枝乱颤。

是……剧本,剧本……老潘答,短剧剧本,我写的,写了好多……打印出来……准备给制片人看。

剧本?你是编剧呀?

不……不是。老潘不知道说什么才好,我写着玩儿的。

别谦虚了。你写了这么多呀!沉死了!

写得不好……

刚好,我要去见个制片人,你跟我走吧!背上你的宝贝剧本,别再忘了!

小姑娘话音未落,就自顾自地大踏步向西走。老潘捡起帆布包,呆立在原地。

你走不走?给制片人看剧本呀。小姑娘立在七八步外喊老潘,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!

走,走,见制片人!老潘答应着。

5 对戏

重影儿消失,世界重返清晰,老潘很开心。之前眼睛好时,清晰的世界是免费的,应得的。重影儿了大半日,清晰的世界就成了无价的,被上天恩赐的。

老潘跟在小姑娘身后,越走越轻灵,越走越畅快。老季是否跟踪自己,似乎已不重要。

夕阳迅速黯淡下去,凉风从身后袭来,电光在头顶闪耀。几秒钟后,沉闷的雷声,豆大的雨点接踵而至。老潘下意识捂住帆布包。前面那小姑娘加快了脚步。老潘喘着气赶上去。

小姑娘引着老潘转过两个街角,走入一进大院儿,在暴雨劈头落下的瞬间,推开东边二层小楼的角门,笑着把满脑袋雨水的老潘拉进屋。

老潘抹了把脸,才看清这屋子有二十几步见方,左手正前方是吧台和咖啡机,右手边有七八张小桌和十数把木椅。看布局是家咖啡馆。左边还有通向二楼的木梯。

老潘稍一愣神,那瘦削的姑娘就不见了。咖啡馆里原有七八个人,都不像寻常客人。他们仿佛参加会议一般,相互指指点点,大声讨论。听了几句,老潘约略明白,他们正在讨论和排演一出戏。

右手墙根儿一位紫衫男人说:剧本设定还是不太行,我感觉这样骗不到人。不是话术的问题,而是设定的问题。老年英语培训融资?拜托,二〇二六年了,没人会相信老年英语培训能赚钱、上市。现在经济不好,谁都把钱攥得紧紧的。我一个陌生汉子走上前去,对她们俩小女娃娃说,这是千载难逢的投资项目,是老年社会的未来商机,英语培训必将推广到全国三亿老年人……这太假了……太脱离常识了……不好,我觉得不好!咱们要改设定!

紫衫男人说的两个小女娃娃其实是两位年轻姑娘,她们就肩并肩站在楼梯口。两人都是小巧的身材,松弛的穿搭,忧郁的眼神。紫衫男人每说一句,两个姑娘就赞同式地点点头,然后互相对望一眼,再同时回归羞涩和矜持。

坐着喝咖啡的一位红发女人说:这剧本是我写的。我不想用缅北那些套路,太俗了。剧本要源于生活。我是真搞过英语培训的人,当然选我最熟悉的题材。

唉?红姐,我记得你一直搞青少年英语呀?红发女人对面坐的是一个大块头男人。他皮肤白净,圆脸盘,大耳朵,坐在那儿像尊菩萨。

可不是嘛!红发女人答,我搞了好多年中小学课外英语。结果呢,双减政策一出,事儿也没了,钱也没了。可我不服输,拉上老公一起调研老年人英语培训。我俩去菜市场访谈了上百个老年人,做了几十轮老年英语试听课,反响很热烈呢!我对老年英语培训充满信心。写剧本时,自然要把我的生活经验放进去。

吧台后,一个清癯的男人抱着一只白猫,慢条斯理地说:生活,对,生活。我们要有生活,有生活才能有感觉。对,感觉。但你们可能要想一想,他们表演时的感觉对不对。表演时的感觉不对,那就说明……说明这个骗局有漏洞,对,有漏洞。她俩模仿的是受害者,那就以她俩的感觉为主,是不是?我们主要看,她们俩是相信呢,还是不相信呢。这个……这个咱们不好说……要试试看……可以演一演……但这个是整出戏的关键。

对呀,导演说得很对!一个戴眼镜的白衣女人走到那两个女娃娃模样的姑娘面前,道,你们看,本质就是他要骗你俩投资。那个什么老年英语只是个庞氏骗局的包装……咱们读稿读了太多遍了……你俩已经很熟悉他这套话术了。那,你俩说说,你们会不会信他呢?导演想知道的是你俩的真实感觉。对不对呀,导演?

吧台后的导演兀自抚弄白猫,并未答话。两个女娃娃模样的姑娘也有些懵。她们发了一会儿呆,又相互对望了一眼。

左边的女娃娃开口说:我……不知道。

右边的女娃娃开口说:我……我不想说。

戴眼镜的女人就有点儿急,挥动着几页剧本说:你看,我早就觉得你俩还没进入表演状态。你俩既然表演受害者,就要体会、揣摩受害者上当前后的心态,要代入到受害者的生活背景和真实情绪里去。导演不是说了吗,表演最最关键的是感受。感受,懂吗?你俩呀,今天一直懵懵的,那就说明你俩根本没有好好感受这个本子。其实呀,你俩的年龄跟我女儿差不多。这角色要是让我女儿来演,我肯定得先催着她去体验生活。对,体验生活。有体验,才有感受。庞氏骗局的受害者嘛,如果要体验生活……最好……最好去骗子扎堆儿的地方……

骗子扎堆儿?莫非你让她俩直接去缅北?咖啡馆暗处突然有一束手电光照过来,打手电的女人在阴影里略带讥讽地说,我觉着吧,她俩演的是上当受骗,容易受骗的都是好人、老实人,也许她俩只要找个老实巴交的人聊一聊,就会有感觉了。

老潘大概听懂了:咖啡馆里的导演、编剧和演员们正在对戏,对的是一出与集资、诈骗情节有关的戏。老潘想起,前些时行内有个新闻,说是缅北电诈集团为提高成功率,大量招聘国内失业的影视编剧来创作、打磨新剧本。不知道这咖啡馆里的小团队是不是正在编排一出揭批诈骗团伙的戏。

那两个女娃娃模样的姑娘长得纯净、质朴,哪儿会有什么被骗的经验?还不如让我和老季来扮演受害者,我俩可是结结实实被短剧项目集资给坑了。可惜,我和老季都没有演员的身材、面相。我这辈子还是主攻编剧吧。要是能写出些被制片人认可的剧本,能有哪怕一个剧本被拍成影视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短剧剧本我写了不少,集资诈骗的题材倒还真没写过。下次,要是我写一篇《贪红利娇娥轻信骗局失血本,设连环少年智斗暗网斩妖魔》的男频爽剧,制片人会不会喜欢?

提起制片人,那个带我来这儿的瘦削姑娘去哪儿了?她不是说要引我来见制片人的吗?

6 乞怜

楼外的雷雨越来越大,间或有炸雷声响起。咖啡馆里的小团队你一言我一语,一直讨论不出个解决方案来。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老潘,除了导演怀中那只白猫以外。

白猫趁导演说话,从导演双手中滑出,笨拙地跳下吧台,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到老潘脚边。白猫先用鼻子嗅了嗅老潘的鞋帮,然后侧头顶在老潘裤腿上,使劲蹭痒。白猫的尾巴高高竖到空中,尾巴尖儿不紧不慢地左右摇动。

老潘蹲下身,把白猫的小脸儿捧在手心儿里。白猫舒服地眯起眼睛,弓着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
老潘问白猫:你跟导演熟不熟?你帮我问问他,我能不能借他点儿时间,请他指导指导我写的剧本?

白猫睁开眼,一脸不耐烦,晃了晃脑袋说:喵喵呜呜,没有很熟,喵喵呜呜,没有很熟。

老潘不悦,重又站起身。他看见装剧本的布袋子上满是雨水,就慌忙把袋子里大叠大叠的打印稿都掏出来,堆在身边小桌上。老潘认真翻检了一遍,确认打印稿被水沾湿的不多,这才松了口气。

白猫见老潘不理它,就垂了头回吧台去。老潘抱起打印稿,下意识跟着白猫向吧台走。演员们有的在大声说话,有的拉开架势在尝试对戏。紫衫男人和戴眼镜的白衣女人隔着老潘激烈辩论。紫衫男人的粗重呼吸和飘飞的唾沫星子覆盖了老潘的整个左脸。老潘低头哈腰走过去,尽量不阻挡辩论双方的视线。

白猫跳上吧台,重又钻到清癯的男导演怀里。老潘跟导演对视了一下,瞬间就涨红了脸,快速垂下头,眼睛死盯着吧台上的几只空杯子。

导演好!老潘确认导演并未参与讨论,才颤巍巍地说,初次见面,我姓潘,您叫我老潘就行。自我介绍一下,我在短剧行业工作三年了,主要忙剧务,什么杂活儿都干过。也接触过……接触过……一点点编剧……

老潘边说边偷偷抬眼瞄导演。导演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,心神似乎都集中在演员们的讨论和对戏里。

导演好!老潘干脆深鞠了一躬,然后把沉重的稿件搬上吧台,一叠叠码放好。

这些是我最近几年写的剧本,有短剧的,有网大的,还有两篇舞台剧的,老潘说,能不能请您给指导指导?……我知道您和他们正在排戏。你们排的是舞台剧还是电视剧?您先忙,我这个事情不急……不急……不急……我就是想先把这些稿子放在您这儿。等您有空时,帮我看看就好。稿子里有我的微信号。

导演突然伸手指那个菩萨面相的大块头男人,指导他的表演和台词,又迅速恢复到观察、思考兼逗猫的样子。整个过程里,站在导演面前的老潘就像空气人一样,没有赢得对方哪怕零点零一秒的注意。

老潘的脚趾在湿漉漉的鞋子里使劲抠地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主动脱光衣服,走进美院画室的人体模特。糟糕的并不是美院学生一边画一边议论自己身材不好,而是自己摆了三四个小时姿势,累得精疲力尽后,才发现画室里每个人都只画了一把摆在自己身边,普普通通的旧椅子。

屋外一声炸雷响起。老潘回过神来。他看见导演怀中的白猫正冲着自己挤眼睛,摆出一副揶揄的表情。老潘瞪了那白猫一眼,讪讪地将吧台上的稿子一叠一叠收起来。老潘想径直往门外走,尽早离开这个自取其辱的空间。走到一半,又使劲用脚趾抠抠地,转身向那红发女编剧走过去。

红发女编剧正抱着咖啡杯发呆。老潘在她眼前站好,她却没有看老潘。老潘向左挪挪,想挡住她视线。她不为所动。老潘又向右挪挪,她还是眼神迷离。

老潘干脆把稿件堆在桌上,自我介绍道:编剧老师,我姓潘,叫我老潘就行。我在短剧行业工作三年了,写过很多剧本。您是专家,我想拜托您看看这批稿子。这里面,有最流行的霸总穿越到明朝爱上我的故事,也有最酷的量子纠缠造成百合恋情破碎的故事,还有职场大女主午夜自白的舞台独角戏。您要是能给我指点指点,我感恩不尽。稿子上有我微信。万分感谢!

暗影里拿手电筒的女人说了些什么,惹得红发编剧激动地站起身,大声喊话。老潘深感自己搭讪的时机糟糕透顶。他想离开,又迈不动步子,脚趾像焊死在地板上。

暗影里的女人似乎在言语上更加激进,红发编剧竟把手中的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摔,然后猛地掀翻桌子。咖啡杯率先飞出一道平滑的弧线。紧接着,老潘放在桌上的数百页打印纸,如天女散花般飞向半空。

老潘被吓得退后几步。他看见:红发编剧的五官和肢体极致舒展,像作势起飞的游隼;菩萨面相的大块头男人张开双臂,正努力冲过来劝架;紫衫男人脚尖离地,在半空中凝固成一副惊讶、慌张的模样;戴眼镜的白衣女人双臂前伸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;楼梯旁两个女娃娃模样的姑娘相互对视,表情麻木;暗影里用手电筒照来照去的女人愤怒地登上一张小桌,好似一头捕猎的雌狮;咖啡杯正好飞到最高点,咖啡从杯口泼溅出来;空中每一页打印纸都保有着各自独特的方位、姿态和速度;吧台后的导演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仿佛在欣赏难得一见的艺术品;唯有导演怀中的白猫仍用鄙夷的眼神死盯住老潘,嘴角还挂着冰冷的微笑。

屋外又是一声炸雷。漂浮在空中的咖啡杯和几百页打印纸应声坠落,噼里啪啦掉在地上。编剧和演员们瞬时恢复正常,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。

我仿佛是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。老潘想,那只白猫盯着我冷笑的样子,让我心脏收缩,寒毛直竖。很小的时候,妈妈带我去化工厂的职工澡堂洗澡,不顾我一脸的不情愿,径直把我拖进女浴室。当时的我就像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。周围是蒸腾、闷热、潮湿的空气。高的、矮的、胖的、瘦的女性裸体在极低的能见度下时隐时现。身边走过的姐姐、阿姨、婶婶、娘娘,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。她们脚上穿的各色拖鞋噼里啪啦地拍向地面,不断把冷水溅到我的大腿、胸腹和背脊上。我努力抬起头,在热空气里寻找妈妈的背影,试图追随那最后一丝的安全感。更衣区和淋浴区之间,摆着几张湿漉漉、滑腻腻的条凳。每张条凳上都或仰或卧,躺着一个白得耀眼,又毫无生机的女性肉体。两个东北老婶娘擎着黑黢黢的手巾帕,正挨个儿给顾客搓澡。她们用瘦骨嶙峋的大手翻起每一处脂肪褶皱,机械地揉搓着。我从她们身边路过时,其中一个老婶娘瞟了我一眼,冲我冷笑了一下,又向身边吐出一口浓痰。

老潘拼命摇晃脑袋,奋力拨开儿时职工澡堂里的湿热空气,重新让自己置身咖啡馆。他发现,楼梯上多了一个人。那人长得小巧玲珑,梳着中分短发,是位衣着干练的女士。从楼梯上走下时,她用凌厉的目光扫视全场,不怒自威。在场的人都停止讲话。屋外的雷雨声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。

中分短发的女士站在楼梯中段对大家说:不讨论了,没时间,也没经费。就按剧本来,今天排练,明天串联,后天预演。

演员们行动起来,把咖啡馆的桌子椅子向墙边挪动,在中间空地上试着走台,找位置。红发编剧只捡起了摔落地面的咖啡杯。没有人去打扫四散在地面的打印纸。

引我来的小姑娘,嘴里说的制片人就是她吧?老潘想。

老潘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竟毫不顾及周围忙碌的演员,俯下身子,连走带爬地捡拾满地的打印纸。那些原已沾湿了雨水的打印纸,大多都黏在木地板表面。老潘费力地一张张揭开,再一叠叠堆在手里。

中分短发的制片人似乎对眼前的安排满意,转身上楼。老潘抓着刚捡了小半的打印纸,急匆匆推开身前的紫衫男人和娃娃脸姑娘,向楼梯方向跑。

您好,您好!老潘大声嚷,冒昧问一下,您是制片人或出品人吧?我在短剧行业干职业编剧三年了,我写了十几个影视和舞台剧本,好几个平台的制片人都说不错。您能不能也看看这些稿子,给我些反馈?

没有人听到老潘的话,中分短发的制片人也不例外。她还是保持了刚才的步频,一步步向楼梯上走。老潘有点儿急,脚下一绊,竟栽倒在楼梯脚,脑袋重重磕在第五级台阶的突出部。

老潘的脑袋在第五级台阶上撞出了一声闷响。这声闷响从台阶木板上发端,传递到木楼梯扶手和框架,然后向整个咖啡厅的木地板散播,再依次传入吧台,吧台内的咖啡机,吧台上的餐盘和杯子,墙边的桌椅,四周的墙壁,墙壁上的每一幅装饰画,一楼的天花板,天花板上的照明灯……整栋楼都在这声闷响之后,以极低的频率震颤起来。

房间里的演员、导演、编剧、制片人……每一个人都同时把视线转向老潘。

在这个暴雨滂沱的仲夏夜晚,咖啡馆里的所有人第一次注意到一位陌生的闯入者。那位闯入者身材粗短,面容憔悴,胡子拉碴,几乎完全秃顶,笨拙而无助地栽倒在楼梯上。

7 遇险

老潘睁开双眼。咖啡馆的天花板和照明灯正在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层叠的乌云和连绵的闪电。

一股黑色妖风打着旋儿逼近身前。妖风里,一个狰狞可怖的大脑袋探将出来。那脑袋上长满蓬松紫发,中间是一张黑里泛青,青里透黑的蓝靛脸,两只大眼瞪得如灯笼一般。老潘吓得缩成个肉球。那脑袋哈哈大笑,退后几步,站直了身躯,竟是一位身高丈八的妖人。

那妖人身披紫袍,腰束白藤,脖子上挂着九个斗大的骷髅头,脚下踏着黑云,手里握着镔铁禅杖,凶煞煞地对老潘说:老潘,老潘,你可知罪?

老潘吓得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翻过身,顾不上捡拾散落的打印稿,拼命蹿向门口。还没跑出两步,前面被一个小山样身形的大菩萨拦住了去路。那菩萨修眉细目,肩宽体胖,手执宝剑,脚踩莲花,法相庄严。老潘险些一头撞在菩萨凸起的肚皮上。

你可是老潘?你可是老潘?大菩萨诘问道,你今日过佛门而不入,是智慧心,还是执着心?是慈悲心,还是恶趣心?

老潘无法,只好急转弯向斜刺里冲过去,没想到,衣袖被旁边一只大手抓住。

一个唐僧装扮的戴眼镜女人,一脸关切地看着老潘说:孩子,你别跑,你别跑。你从家跑出来这么久了,你爸爸不牵挂你吗?这么热的天,你坐地铁一路到雍和宫,还走了这么远的道儿,你妈妈不心疼你吗?你写了这么多剧本,看这满屋的白纸,得有上千页吧?来,让我瞧瞧你的手指尖,是不是敲键盘都敲出茧子了?孩子,你要知道,写这么多是没用的,没人会夸你的剧本好看,没人会用你的剧本拍戏。你又不是科班出身。你在影视圈、戏剧圈又没有任何关系。你光努力有什么用呀?你天天写,夜夜写,只会让我更心焦,更心碎。孩子,孩子,你要是我的孩子,我就带你去吃水煮鱼,去吃宫保鸡丁,去吃醋溜白菜,去吃炝锅面,去吃盐水鸭,去吃十八街麻花……孩子……孩子……孩子你怎么了?孩子你不要跑呀!

老潘用力挣脱那女人。一转身,又有一个红头发,魔法师打扮的女人挡在面前。

女魔法师双手摊开一副塔罗牌,对老潘说:老潘,老潘,你信命吗?信命的话,你从这叠牌里抽出一张,看看你能不能逃出这家咖啡馆?或者,你许个愿,然后再抽张牌看看能不能实现?

老潘哪有心情抽牌。他夺路而逃。突然前面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啸,一只白虎从云头跳下。那白虎方额吊睛,阔面獠牙,血盆大口,身边恶风席卷,背上端坐了一位身披道袍,手执拂尘的清癯道士。

老潘,老潘,白虎背上的清癯道士喝道,你写的故事故弄玄虚,却空洞无物,你自己是半点儿也不知道吗?没有十年修行,莫要想位列仙班。没有几十万字的苦练,也莫要想写出专业剧本来。老潘,老潘,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大梦将醒,何不早寻归路?

老潘魂飞魄散,腿肚转筋,再也找不到咖啡馆的正门。情急中,看见刚才撞了自己脑袋的木楼梯还在身后,就狂奔几步,拼了老命往楼梯上爬。

楼梯侧边的黑影里闪出一位女战士。她有着欧洲美女的立体五官和傲人身材,穿着黑色紧身战衣,大腿两侧佩戴短枪,双手各执一柄发光短棍,身手敏捷地扑向老潘。女战士一只短棍掠过老潘右腿,老潘只觉得半边身子剧痛。他顾不得查看伤势,拉住扶手,猛力向上一蹿,似已看见二楼大屋的正门。谁承想,正门里突然闪出个浑身腱子肉,身穿蓝色格斗裙,梳了分头的女搏击手。

女搏击手摆出漂亮的格斗起手式,对老潘喝道:老潘!老潘!你没那个能力!忘掉这里,回家吧!你没那个能力,别凑这个热闹!

老潘摆个搏命的姿势,俯下身,一头向女搏击手撞去。天上又是一声炸雷。雷声响处,老潘竟跌跌撞撞冲进了二楼大屋。

二楼是一间宽敞的排练厅。一侧墙边挂满了照片,另一侧竖着高高低低、大大小小的镜子。屋里灯光昏暗。影影绰绰中,老潘突然发现,刚才那两个女娃娃模样的姑娘不知何时换上了蓝绿色连衣裙。两个姑娘都系着白色蝴蝶结腰带,穿着白袜子,黑皮鞋,似笑非笑,肩并肩地站在墙角。

你迷路了,老潘,两个女娃娃一齐用阴森森的声音说,你的影子也不见了,老潘,你还记得你是谁吗?

老潘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。他闭上眼,狠命咬自己的舌头,想借剧痛醒过来。

突然,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面镜子里呼喊道:老哥哥,老哥哥,快跟我来,我在这里呢。

老潘的心脏震颤了一下。他听出来,镜子里叫他的是那个在雍和宫拜佛,又引领他一路走到咖啡馆的瘦削姑娘。他心头一热,抬头看镜子。镜子里哪有什么熟悉的姑娘,只站着一位身穿白色长袍,脚踏高帮绑带皮凉鞋的女妖。那女妖身材丰满,相貌妖艳,神态魅惑,头顶浓密的黑发化成无数条毒蛇,咝咝咝地吐出信子,不断游动。

老哥哥,老哥哥,我在这里呢。这声音分明是瘦削姑娘的,可张口说话的却是镜子里那邪魅女妖。

头顶毒蛇的是美杜莎。老潘想,据说,看见她的人都会变成石头。所以,我也会变成石头。变成石头好,变成石头好!变成石头,就不怕老季来追债,也不怕被这咖啡馆里的妖魔戏弄了。

石化并不像老潘想象中那样简单。实际上,整个过程是缓慢而痛苦的。老潘先是感到脚趾的僵硬。然后,脚踝处传来筋骨的断裂声和肌肉被撕扯的剧痛。从脚踝到小腿,从小腿到膝盖,从膝盖到胯骨,从胯骨到胸椎,每一处肌肉在僵硬时总是用最大力量拉拽着周边的神经,每一处骨骼在石化前总会先碎裂并翻滚。疼痛让老潘耳鼓轰鸣,头皮肿胀,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同时渗出鲜血和汗液。老潘想扯着嗓子哀嚎,却发现舌根和声带已不受控制。直到肩颈、下颚、鼻腔、眼眶、大脑依次石化,老潘才终于从剧痛中解脱。

彻底失去知觉前,老潘使出最后一丝气力,对着镜子里的女妖动了一下眼皮,仿佛说了一句“再见”。

8 登台

老潘是躺在一张推车上醒过来的。他发现,自己全身沉重、僵硬,如同一块大石头,耳边有车轮在木制地板上滚动的吱呀声。

老潘试着扭头,但脖子完全不听使唤,手脚更是无法动弹。他只能直直地望向天顶。

正上方是天花板。天花板的方格和每隔几米的照明灯正在不断倒退。方格和照明灯都有叠印的重影儿。

我被人推着去哪里呢?老潘寻思,我是不是已经死了,正被殡仪馆的人推向焚化炉?刚才看见的妖魔鬼怪,是不是我回光返照时的胡思乱想?可我是什么时候,又是如何死掉的呢?

老潘又努力看倒退的天花板。他确认,天花板上的每个方格,每盏照明灯都重了影儿,朦朦胧胧地飞翔在自己的视野里。我跟债主老季大眼瞪小眼整三天,瞪出了复视的毛病。下午见到小姑娘时,这毛病似乎好了。死后进了殡仪馆,这毛病为啥又冒出来了?重影儿就重影儿吧。等喝了孟婆汤,走过奈何桥,见到转轮王时,兴许就不会重影儿了吧?

老潘眨了眨眼,察觉到自己的眼皮已能自由活动,脖子也突然可以灵活转动了。老潘朝侧边和身后看。一群高高矮矮的人正推着老潘向前走。

推着老潘的人都很面熟,有雍和宫拜佛的小姑娘,有中分短发的制片人,有清癯的导演,有红发的编剧,有紫衫的男人,有菩萨面相的大块头,有戴眼镜的白衣女子,有持手电筒的女人,还有两个女娃娃模样的忧郁小姑娘。

推着老潘的每个人都重了影儿,两个头,四只眼,两张嘴,四条手臂,层层叠叠,影影绰绰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他们都保持了一种虔诚的,富有仪式感的推车姿势。

老潘说不出话,只好竭力活动手脚。他感到有温热的血液从心脏流向四肢,骨骼、神经和肌肉正从僵硬中悄悄复苏。

迎面有束强光照下来。老潘不知道那是不是焚化炉内的火光。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,颤巍巍地坐起身。

老潘发现,自己坐在舞台中央的一辆平板推车上。天顶一盏追光灯的光束正好把自己和推车笼罩住。光束外围一片幽暗。推老潘上台的人站在四面的暗影里围成一圈,每个人仍是重叠的两个影像。

老潘想:投胎转世前,难不成还有个戏剧化的告别仪式?

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。推老潘上台的每个人都在奋力鼓掌。老潘不解,挠头,缓缓把腿挪到推车外缘,让双脚滑落地面,颤颤巍巍站直身体。

老潘,你第一次参加戏剧表演的训练营,表现得……非常……非常好。清癯的导演说。

你表演的感觉太好了,雍和宫拜佛的瘦削小姑娘说,你演活了一个古怪、孤独却无比真实的普通人。你的痴迷,你的疯癫,你的真情流露,都让我眼眶湿湿的。

我从没见过第一次练习就能如此入戏的演员。中分短发的制片人说,你表演到动情处,自己竟晕倒了。我们费了好大力气,才把你弄到推车上。

对,对,对,你就像我家孩子一样,戴眼镜的白衣女人说,一点儿都不怯场。你是不是特别用心,提前准备了很久?你真是太棒了!我今天回家得跟孩子好好说说,有这么一个老伯,第一次排演戏剧就全情投入,把生活里的辛酸表演得淋漓尽致。你是我们家孩子的好榜样,必须是!

红发编剧接话道:大家还记得吗,老潘自我介绍时说,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是一个戏剧表演训练营。他是误闯进这家咖啡馆的。你们看,他几分钟就搞懂了表演的内核,准确表达出一个五十岁男人在生活面前的无奈。

我的日本戏剧导师曾告诉我,清癯的导演插话道,每个五十岁以上的人都是好演员。老潘就是一个好演员。

我们下次编排戏剧时,一定叫上你,紫衫男人说,因为你对生活的理解特别深,特别细。

别听他们的,菩萨面相的大块头男人道,你第一次来,开心才最重要。以后遇到烦心事儿,想放松放松,就来这里跟我们一起玩儿。

是啊,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聚在一起,举着手电筒的女人道,体验表演,放松心情。

我们相聚,我们再离开。一个女娃娃脸的姑娘说。

对,相聚,再离开,然后期待下一次相聚。另一个女娃娃脸的姑娘说。

老潘静静地听着,眼泪顺着脸颊不间断地流下来。

剧场里正播放音乐,那音乐轻轻的,柔美的,自由的,舒缓的,像空气里浮动的羽毛。老潘就跟着那音乐,活动双脚,扭动腰胯,慢慢又晃起双臂,摆动头颅。老潘发现,像这样晃动身体是一件极为惬意的事儿。他就自顾自在舞台中央晃着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说。

周围的人轻轻走开,不再打扰老潘的个人舞蹈。

老潘舞着,晃着,感觉身体被温暖的空气推动,如同一叶顺流而下的小舟。他看见,台下观众席里只坐了一位观众,依然是重了影儿的两个人形。

老潘认出来,台下重影儿的人是老季。老季怀里抱着一只白猫。那白猫没精打采,似睡非睡,叠影的四只眼睛半睁半闭,两张嘴哈欠连天。

老潘笑了。

老季原来在这里,老潘想,难怪他既不给我发微信,也不给我打语音。

重影